aihaohao 2008-8-27 09:58
祖母 老屋 槐 -----转帖老周作品5
祖母已经离开我们三年了。
在那年的这段时间里,全家人除了她都沉寂在悲叹之中,我们隐瞒着她的病情,而她却在我们的谎言中天真幻想着,等病好了,又能我们一样,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。
然而,那年三月的春光却是那样黑暗和阴冷。
细算算,老屋也有四十多年了。当年祖父远在外地工作,十八岁的父亲和力壮的祖母花了几百块,自己动手砌的,三间大瓦房,让整个村里人羡慕了很久。四十多年了,老屋已显苍老,地基下沉,墙体斑驳,泛露里面的黄土。九七年那场大雨,让整个墙体下坠,村长带人让祖母搬出去住,祖母不从,她记得祖父临终前所嘱,宁可去要饭,也不能丢了这房子。后来前些年,有个城里人出三万块买这老屋,还附带为祖母养老送终,祖母也是同样回拒了他。
老屋前有一颗槐树,高大威武,枝繁叶盛,每到五月,洁白的槐花满天飞舞,一串串,幽幽的香,很美丽。砌房先种树,是老规矩,父亲当年一口气种了十余株,可是这些树就像祖母所生养的其它几个子女一样,年幼夭折,只有一颗留下了。仅存的这株槐树就和父亲一样,成为了家中的顶梁。祖母常对我说,这是威风树啊,你看,多大的风,他只晃一下。
儿时,每到夏季的黄昏时分,祖母就将橱房的门板拆下,搁着两个长凳,待年幼的我和姐姐洗过澡后,扑上一头一脸的扉子粉,白白的,粉粉的,像年画中的娃娃一样一一抱上。我和姐就坐在槐树下,互相嬉打,踮着脚摘枝叶,还看着天边的晚霞,一直看到月亮和星星爬上来。
祖母的病情一天天恶化,我们心情更是沉重许多。村里人说,这里要拆迁了,要铺大路,水泥的,你家就在大路的中央。知道消息后的那天晚上,祖母硬要让我扶她起床出门看看,她似乎感觉到了陪伴她半生的老屋和槐树此时就要离去,竟与自己的病情如此相连,难道是天意?我扶着颤微的她在院子里缓缓地走,那晚的月亮很惨白,无力的月光坠在老屋瓦面的层层青苔上,映出一层淡淡的银,起风了,有点冷。祖母的眼光缓缓地爬上了屋面,爬上槐树,槐树在风中显得忧伤。她轻轻地对我说,你们也别瞒我,我都知道了。今后你是家里的柱子。要记住,家和万事兴。我的泪水就这样冲了出来。
祖母一生清贫老实,祖父走的早,她一人将父亲含辛茹苦的长大,刚解放时,她拖着父亲在上海打工,一天只能攒一碗钣,还要留着给年幼的父亲吃,自己只能喝米汤。幼年的父亲多病,百日咳,于是祖母背着他四周求医。祖母不识字,回到家乡时在村子里常被人欺骗,但是许多人都被她的诚实和善良止住了玩笑的念头。好几次她走在街上被别人的车子碰倒,她总说无事,无事,你快走吧。
上了年岁的祖母独住老屋,而我们繁琐的工作又使得我们不能经常去看她,只是每到中秋和端午时才去探望一下。而每到这个时节,祖母总在家里忙碌一阵子,烧几个菜,然后去村头守候我们的身影。想到此,我们常常感到内疚。
祖母去世后的一百天,拆迁的工人扛着铁钎爬上了老屋,那颗老槐树也被拦腰锯为数段运走,留下了一地的枝叶。我借了一部摄像机,将这一切全部拍下,希望永远记住我的祖母和老屋,还有这颗槐树,可是在镜头里的一切却是那样的空浮,那样的飘渺……